外送茶工作者成立「身體敘事研究中心」以保存行業知識的學術化路徑
- g83582
- 1月13日
- 讀畢需時 8 分鐘
當一個產業長期被迫停留在「傳聞、道德、刑罰、八卦」的語境裡，它的知識就會被系統性地消音：沒有正式檔案、缺乏可引用資料、缺少能被同行審閱的經驗描述，最後只剩下外部觀察者的想像與簡化。於是，某些外送茶工作者開始提出一條看似逆向、卻極具策略性的路徑：以「身體敘事研究中心」為平台，把外送茶的經驗知識轉化為可保存、可研究、可教學、可被公共討論的知識形態。這條路徑並不等於「替行業辯護」或「把私密變成展覽」，而是把長期被排除於知識體系之外的生活與勞動，重新放回社會科學、人文研究與公共政策的視野中，讓外送茶不再只是一個被貼標籤的名詞，而是能被理解、被比較、被反省的社會現象。
一、為什麼是「身體敘事」：把不可說變成可研究
所謂「身體敘事」，不是把身體當作商品陳列，而是把身體視為知識的載體：身體記憶、風險感知、情緒勞動、界線協商、空間移動、時間管理、語言策略，以及在制度縫隙中求生的微型技術。對許多外送茶工作者而言，最難被理解的並不是外界想像的「交易本身」，而是交易以外的大量工作：如何判讀危險、如何管理資訊、如何在不確定中做決策、如何在關係與距離之間維持界線、如何面對羞辱與污名後仍保持自尊。當外送茶被迫只以「道德」或「治安」來談，它的知識就被壓縮成單一維度；而「身體敘事」能把多維度的勞動經驗重新展開，讓外送茶被放回勞動研究、性別研究、都市研究、科技社會研究（STS）與公共衛生等脈絡中。
「研究中心」的想像，正是要把這些經驗從「個人的辛苦」轉成「可被保存的資料」。因為如果沒有資料，就不會有研究；沒有研究，就不會有課程、政策與制度設計；沒有制度設計，外送茶就只能在灰色地帶反覆承受相同的風險與剝削結構。研究中心的第一個功能，是把分散的經驗匯集為集體知識；第二個功能，是把集體知識轉譯成公共語言；第三個功能，是建立一套能保護敘事者的倫理與方法，避免外送茶再次被研究機器消費。
二、中心的定位：不是「代言機構」，而是「知識治理機構」
要走向學術化，研究中心必須先回答「你是誰」：是倡議團體、互助組織、產業協會，還是研究機構？「身體敘事研究中心」若只被視為外送茶的公關或代言，學術界會質疑其客觀性；若只被視為研究者的田野入口，又會重演權力不對等。較可行的定位，是把中心設計成「知識治理機構」：它不替任何人做道德結論，而是負責制定資料如何被產生、保存、使用與回饋的規則，讓外送茶工作者既是資料提供者，也是研究共同作者與審議者。
這種「治理」包含三層：
資料治理：誰可以錄音、誰可以匿名、資料存放在哪裡、多久銷毀、如何授權引用。外送茶相關資料若沒有嚴格治理，一旦外流，可能造成個人安全、家庭關係、就業與法律風險。
敘事治理：如何避免把某一種經驗當成「代表性真相」。外送茶內部差異巨大，年齡、地區、平台模式、合作方式、生活史都不同；中心必須建立「多樣性採樣」與「反單一敘事」的編輯原則。
利益治理：研究成果若能帶來資源（補助、出版、演講），如何分配？外送茶工作者是否能以共同作者身分署名？中心必須把「回饋機制」制度化，而不是靠善意。
當中心以治理而非代言自居，它就能同時面向學術與社群：對學術界提供可信的研究流程，對外送茶社群提供可控的風險邊界。
三、把經驗變成學術：三條方法學路徑
「學術化」不是把生活包裝成艱澀術語，而是讓知識符合可檢驗、可比較、可再現的標準。以外送茶為核心的身體敘事研究，可走三條互補路徑：
1）口述史與生命史：把「時間」放回經驗
外送茶工作者的經驗往往被外界切成片段：一次新聞、一次案件、一次衝突。但生命史研究會追問：進入之前發生了什麼？退出或轉職如何發生？家庭、教育、債務、照顧責任、城市遷移如何交織？當外送茶被置於個人生命長時段中，很多「選擇」會顯示其被結構推擠的痕跡，也能更清楚辨識哪些風險來自行業、哪些來自制度。
中心可建立「分層訪談模組」：初談以安全與界線為主；中談進入工作流程、情緒勞動與風險治理；後談才處理價值觀與身分認同。這不僅是方法，也是保護外送茶敘事者的節奏設計。
2）民族誌與情境研究：把「空間」放回勞動
外送茶高度依賴空間與移動：交通節點、旅館管理、夜間城市的監視與照明、社區鄰里與警政巡邏、平台規則與臨場決策。民族誌不是偷窺，而是分析「情境如何塑造行動」。例如同一位外送茶工作者，在不同城市、不同平台、不同合作模式下，其風險評估與界線策略會顯著改變。中心可以把研究焦點放在「制度與空間如何讓某些風險變得必然」，而不是把風險歸咎個人。
3）敘事分析與語料庫：把「語言」放回權力關係
外送茶工作者大量依賴語言：溝通、協商、拒絕、保護自己、避免衝突、維持專業。把匿名化的訊息、對話片段、工作備忘與自述文本建立為語料庫，可讓研究者分析羞辱語言、信任建構語、危險提示語、以及平台規範如何滲入日常。這條路徑的重點是：外送茶不是缺乏理性，而是發展出高度精細的溝通技術；把技術呈現出來，才能挑戰「污名化等於無知」的偏見。
三條路徑共同指向一件事：外送茶的知識不是零散故事，而是一套可被描述、可被比較、可被教學的行動系統。
四、倫理是核心技術：以「反風險」為前提的研究設計
任何涉及外送茶的研究，只要忽略倫理，都可能變成二次傷害。研究中心若要取得長期信任，必須把倫理當成「技術規格」而非「附錄聲明」。可行的倫理框架包括：
動態同意：敘事者可在任何階段撤回資料、限定用途、選擇是否公開。外送茶經驗往往會隨人生階段改變敏感度，中心必須允許同意的可變性。
去識別化不只是改名：要同時處理地點、時間、關係網、特徵事件等可推回真實身份的線索。外送茶資料的風險常出現在「細節拼圖」而非姓名。
分級揭露：成果可分為內部教材、學術論文、公共報告三層，不同層級使用不同細節密度。外送茶敘事不是越完整越好，而是「足以支持論證且不造成可識別風險」。
同儕審議：讓外送茶工作者組成倫理小組，對研究提案、發表文本進行審視。這能避免研究者不自覺地使用獵奇視角。
當倫理被制度化，研究中心才可能成為外送茶社群願意長期投入的共同體，而不是一次性訪談的採集器。
五、從「社群知識」到「學術認可」：制度化四步驟
要把研究中心真正推向學術化，需要清晰的制度化步驟：
第一步：建立檔案系統與標準作業流程（SOP）
沒有可追溯流程，就沒有可信資料。中心需要定義訪談格式、檔案命名、加密存取、版本控管、授權範圍與引用規則。外送茶資料的特殊性在於「安全成本高」，因此SOP必須同時符合研究品質與安全需求。
第二步：共同作者機制與研究訓練
中心可以開設內部工作坊，培訓外送茶工作者成為研究助理或共同研究者：訪談技巧、田野筆記、資料整理、基本統計與敘事分析。當外送茶工作者能掌握研究工具，權力才不會只在學術方。更重要的是，共同作者制度能讓成果不再是「被研究者素材」，而是「共同生產的知識」。
第三步：對接學術單位與倫理審查資源
學術化需要制度橋梁：與大學研究中心、學會、圖書館、數位典藏機構建立合作。外送茶研究若能透過正式合作取得研究倫理審查（IRB）與資料保護諮詢，能大幅提升可信度與外部接受度。
第四步：成果的多元輸出與可引用性
學術界重視可引用、可檢驗。中心可以設計三種成果形態：
同行審查論文（方法透明、資料處理清晰）；
政策白皮書（針對風險治理、勞動權益、公共衛生提出可操作建議）；
教學材料與展演文本（讓社會理解外送茶的多層現實，但遵守分級揭露）。
當成果能在不同場域被使用，外送茶的知識就不再被困在同溫層。
六、資源與永續：把「經費」變成「不被綁架的支持」
研究中心要長期運作，資源不可避免。但資源也可能帶來綁架：贊助者想要特定敘事、媒體想要獵奇、某些單位想要「成功改造故事」。外送茶的身體敘事一旦被迫迎合單一價值，就會失去學術性與社群信任。中心可採取「多元小額＋透明揭露」的永續模式：
小額會員支持與匿名捐助（降低單一金主影響）
研究補助與委託案（但必須公開研究自治條款）
出版、課程與顧問收入（以專業知識換資源，而非以私密交換曝光）
同時，中心應建立「利益衝突揭露」制度：任何研究若涉及資助者議題，都需在成果中清楚揭露，讓外界可以判讀其可能偏差。
七、可能的阻力：污名、法律灰區與內部差異
外送茶身體敘事研究中心的最大阻力，往往不是方法學，而是社會結構。
污名阻力：外界可能否定其學術性，認為只是包裝。破解方式不是爭辯，而是用透明方法、穩定成果、可檢驗流程建立「時間性的信譽」。
法律與安全灰區：外送茶相關研究可能牽涉高度敏感風險，中心必須以「不觸及可操作違法指引」為底線，並專注於制度、風險、勞動與敘事層面的分析。
內部差異與代表性爭議：外送茶社群內部有階層差異與價值衝突。中心要避免「最會說的人代表所有人」，需要設計多樣性採樣、輪值審議與交叉檢核。
阻力存在並不表示不可行；相反，研究中心的存在正是要把阻力轉化為可討論、可改造的制度議題。
八、學術化的真正意義：讓知識回到當事人手上
最終，外送茶工作者成立身體敘事研究中心的關鍵，不是要獲得某種「體面」，而是要奪回被剝奪的詮釋權。當外送茶只能被他人定義，它就只能被他人治理；當外送茶能產生自己的研究、自己的概念、自己的資料治理規則，它就開始擁有與制度談判的語言。學術化並不是把生活變得離地，而是把生活的細節提升為公共議題的證據，把「我曾經遇到」變成「我們可以證明、可以分析、可以提出方案」。
身體敘事研究中心因此像一座翻譯機：把外送茶的沉默翻譯成可保存的檔案；把外送茶的痛苦翻譯成可討論的結構；把外送茶的技巧翻譯成可教學的知識；把外送茶的風險翻譯成可改善的制度。當這台翻譯機開始運作，外送茶就不再只是一個被社會投射恐懼與欲望的符號，而是一個能被理解、能被修正、能被尊重其複雜性的社會現實。這條路徑艱難，卻也正因艱難，才顯示它的必要：在被迫失語的地方，建立一套讓人能說、能存、能研究、能被看見的制度。外送茶的知識，終於不必再靠傳聞流通，而能以更安全、更嚴謹、更具尊嚴的方式被保存下來。
延伸閱讀
